那声音哭的仿佛快要把心都呕出来,他的世界一下崩塌了,他对林珍的恨好像也不纯粹了。
在他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他的眼前发黑了一阵。
他以前的世界全部都在灰飞烟灭,变成一片黑色的虚无。
他想要赶紧避开这场让他无法承受的对话。
却又因为排斥连轮椅的功能都没摸全,一边不断的想要逃走,一边却因为腿无可奈何地听下去。
如果说狼狈的话,这应该是第一件。
他被迫定在原地,与争吵完的踏出房门的朝盛来了个正面相对。
朝盛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冰冷刺骨,毫无表示,大步地就跨过了这个年幼的儿子。
与他擦肩而过。
唯留十二岁的朝野,颤着单薄的身子,坐在轮椅上,与倒在地上,满脸眼泪的林珍来了个对视。
他握着轮椅扶手,指节用力地发白。
与刚刚出门朝野的冷漠不同,与前几日林珍那带着不纯粹的愧疚不同,这次从林珍脸上,他实打实地看到了浓烈的恨意。
那看着他的双眼通红,对着他嘶嗌着说:“放我走!放我走啊!”
她的恨意铺天盖地,全部向着朝野而来,朝野吓得眼睛都闭了起来,身子一直发着抖。
他知道了真相。
被迫地一股脑知道了真相。
此后,他的所有无声的呐喊,好像是被那天的林珍所感染,也变成了无数的:放我走,放我走,放我走……
可惜谁也不知道他的祈求,神明也不知道。
“我带你走吧。”这时耳边突然传出来一道声音。
他的心脏漏了一拍,而后又狠狠地跳动起来,速度快得要超过当年偷听到真相的时候。
这绝不是当时的回忆里的神明的对他的回答,这是现实里的白景的声音,这是跨过十五年光阴的对他当年的呐喊的响应。
他侧过眼看到了白景,白景正望着他,他的眼里澄澈,没有带着多余的纷杂的情绪。
他知道白景没有超能力,不会透过他的脑袋,知道他此刻的回忆。
果然,在下一秒,白景接上了上一句话,解释道:“这有个坑,我带你走过去吧。”
可这一刻,白景身后的世界在停止,他好像真的是通过现在的他,抚慰那多年都不曾展露的伤口。
虽然是偶然,但不由分说地,他沉迷其中。
他与白景长久地对视着,终于他说:“狼狈的时候,太多了,白景。”
“我总是在痛苦的。”
这竟然像是委屈的诉说。
早晨时的梦,缠着他的一缕缕阴影,在他开口这一刻,仿佛秋风终于不是只吹在落叶上,也吹在了他身上。
替他拂去了那些阴影。
朝野还在看着白景。
白景有些怔然,他一直心情有些不好,朝野这一路沉默着,他也没有什么心思催,心里乱如麻,胡乱思考着。
猛地听到这句话,他无措而又难得地被感染,也不由觉得心中有些堵塞,他看着朝野。
好像看到了朝野眼里千丝万缕的情绪。
我一直痛苦着。
白景。
我为自己一直站不起来痛苦着。
在每一次摔倒,而无人发现,却又无能为力站起来的时候痛苦着。
在每一次看到别人奔跑习惯性动腿痛苦着。
在每一次别人扫到我的腿而充满叹息时痛苦着。
在为每一次努力地习惯腿的残疾而痛苦着。
我为我不得不恨,而又不能恨而痛苦着。
这些情绪压着我,自那天以后,我只能刻苦地努力地习惯这双残腿,日以继夜地练习着,让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
我从此以后不敢看见林珍,我依然恨她,依然无法原谅她。
我却又不能控制的同情着她。
我从此的恨都不算恨。
我为那痛苦的恨痛苦着。
这些话都没有出声,但却还让白景一震。
他这次从朝野的眼睛里看到的再也不是波澜不惊的古潭了。
而是看到了古潭下的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