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紧急,哪儿有时间想这么多。挂了啊,回头见。”
季云起说着,不顾对面“诶诶诶”的挽留声,干脆地点了挂断,顺便把手机黑屏放在一边。
“家里人?”
在一旁发呆了许久的沈汀突然出声,眼神重新聚焦,转头看向季云起。
沈汀的眼睛像一汪黑水,平静但深不可测,季云起被他吓了一跳,转开视线道:“没,刚刚喝酒的朋友。”
沈汀又问:“你不回去?”
“他们人多,不差我这一个。”
季云起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
撒谎,沈汀想。
“哦。”他说。
半夜车少,司机开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沈汀上车报的地点。
沈汀打开车门下车,在几个回合的拉扯后,强硬地拒绝了季云起坚持要送他到家楼下的要求。
他一把将已经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季云起推了回去,大手一挥关上门,对车里装得一副委屈巴巴可怜样的人命令道:“我走了,不许跟。”
随后再不管像牛皮糖一样粘在身后的幽怨目光,朝着老旧居民小区的方向大步走去,一步都没有回头。
他站在单元楼前的阴影里,背靠着灰白掉皮的外墙,抬头看头顶西斜的半圆月。等到树荫间隙中重新传来远处车灯的亮光,随后又消失在更远的地方,他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掸了掸肩上的灰。
大道上路灯伴着月光,明亮至极,只是风进骨子里,冻得心脏一抽一抽得疼。沈汀走着走着,就轻轻地笑了,何必呢。
……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沈汀给双亦谦打了个电话,简要地给他讲了一下昨天晚上的事情并表示自己还有一点积蓄,可以赔偿店里的损失。
双亦谦大概是刚从睡梦中醒过来,一开口就打了个哈欠,听完沈汀的话后笑道:“我当是个什么事呢,值得你一大早打电话过来报备。放心,店里这点东西我还亏得起,你兜里的钱还是先好好攒着吧,以后用到的地方还多呢。”
听筒里传来被子摩擦的沙沙声,大抵是双亦谦又翻了个身,他懒洋洋地接着道:“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记得报警,别光忍着不吭声。”
沈汀盯着眼前的花盆沉默半晌,手里捻着营养过剩冒出头的叶子,没吭声。
“听见了没,听见我挂了啊。”
双亦谦对沈汀的沉默习以为常,知道这人闷葫芦,不回应就是默认了,反手就要挂电话。
“等等,”沈汀急促道。
“还有什么事?”
“清湖…我可能不会再去了。”
“怎么,对昨晚上的事情有阴影了?”
“不是,”沈汀矢口否认,手心里的叶子快要掐出汁水来,“这一年…钱应该够了。”
“够了?你确定?”
尽管知道对面看不见,沈汀还是在电话这边点了点头:“嗯,确定。”
昨天晚上回来沈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半天睡不着觉,于是掀开被子翻身起床,在昏暗的台灯下算了笔帐。
这一年清湖的整体收益还算不错,连带着他的提成也高,算上每个月的底薪,到现在他手头已经有了五万多。高中还剩两年,学费有双家帮缴,这五万怎么也够了,还能剩点应付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到时候彻头彻尾地脱离双家,再也不用受人桎梏。
当然,这一切都得建立在双亦谦不追究昨晚的事故的基础上。
沈汀打电话之前已经做好了一年收入全打水漂的准备,因此亲耳听见双亦谦说不追究,内心反而愧疚。
但还是选择了得寸进尺。
双亦谦在另一边沉默良久,毕竟谁都不想放走店里的活招牌。但想到对面还是个高中生,他仅存不多的良心占据了上风,最终还是答应了:“行吧。好好学习去吧,小朋友,缺钱了再来找我。”
随后便挂掉了电话。
沈汀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一直紧绷着的背终于放松下来,他摊开手掌,看着手心中央翠绿的叶尖,选择重新把它埋回花盆的土里,抬腿走出了房间。
已经到了中午开饭的时间,双阳今天难得安静,愿意被管家抱着下楼,还不吵不闹地坐在餐桌旁,等着沈汀吃饭。
不知怎得,今天似乎大家心情都不错,连做饭阿姨都多做了几个菜,堆了满满一大桌。
沈汀在双阳饶有兴致地注视下一步步走到餐桌前坐下,把双阳当空气一样坐下就开始吃饭。
今日大概是真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汀边吃边想。
三分钟过去了,双阳浑身上下居然没有一点要发火的迹象,依然跟失了魂一样继续撑着脑袋看沈汀。
“你改脾气了?”沈汀咽下一口白米饭,问,“闹绝食?”
双阳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汀,一动不动,仿佛生怕错过沈汀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神秘兮兮地道:“我妈昨晚上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有话就说。”
九年过去了,沈汀早就懒得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又咽了一大口饭。
“她给我申请的特殊入学通过了,我下周就去学校,跟你一个班。”
讲到这里,双阳嘴角逐渐扩大,本着恶心沈汀的目的,他歪着头,软软地夹着嗓子道,
“你会照顾我的对吧,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