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夏纪年一百三十一年春梢，南夏深宫红灯笼高挂，火树银花一路从阴康王城中央的季府燃烧至王宫深处。圣殿篝火照耀的大半个天空红紫艳黄，衬着黄昏时漫天金色云朵，季鹛从季家门口上车。

辚辚的马车声，载着她渐行渐远，渐渐地沿着一路灯火去往深宫深深处。

南夏君主夏蕤终于在去年春季到来的第一日迈入成年期。今日是他的周礼庆，也是他大喜的日子。入申时后，他一袭玄色王袍，立在八字开的宫门外，沉默等候他生命中第一位妻子。

季鹛脚踝缠金铃，每走一步，叮铃铃地发出细响。

一柄朱红镶金边的团扇立在她手中。

一步步，叮铃铃。

走向她生命中至高的王。

篝火声与欢呼声，人群嘈杂的贺喜声，这一天，他和她都没看见听见。他们一步步接近，伴随着彼此剧烈的心跳，季鹛扬起脸，从扇后偷窥夏蕤。

君主纳妃，并不是迎后，所以夏蕤今日仍未换下玄色王袍。

却戴了一顶吉红喜冠。

冠下垂琉璃珠。

隔着琉璃珠，夏蕤静静打量今日红霞珠覆半面的季鹛。

季鹛垂眸，将手递到夏蕤手中。

一只手柔若白荑。

夏蕤自成年便是个清俊少年模样，身量奇高，浓眉飞扬入鬓，一双狭长的眼眸总饱含促狭与恶意。

这样张扬凶悍的相貌，浓眉压眼太近，迫人呼吸。

季鹛就被他迫的呼吸一滞。

夏蕤恶劣地勾唇，眼中满是促狭。

季鹛垂眸，一柄喜扇被他们两个人握在中间，扇坠流苏迎风扑簌簌地晃。

“王，”季鹛的父亲，季忧，担忧地打断两人凝望。躬着身，低声提醒道：“莫要误了吉时。”

夏蕤就势握住季鹛柔荑般的手，牵着她，转身一同往梅花殿去。

季鹛生性娴静，酷爱白梅。——这些，谌良都特地绘在卷上提醒过夏蕤。

那也是夏蕤第一次见到鬼王作画。

侯府书房内，公子谌良一袭白衣，额间坠一块拇指粗的碧玉，提笔在绢纸上描摹一个妙龄女子。夏蕤抱胸，懒洋洋斜倚在墙边，斜眼觑他在绢布上又劈出一株老梅树，枝桠上开满白梅如雪。

白梅雪纷纷扬扬，落在女子肩头发鬓。

女子穿一双绣白梅的软鞋，低头扶住梅树，彩蝶一左一右，围绕她发鬓翻飞。

夏蕤抱胸眯眼。

谌良却仍俯身画的出神。他笔下，女子一袭青衫白裙，侧颜清丽。因扶着白梅树，更衬的细腰不盈一握。

夏蕤那时生平头一次，疑心鬼王竟也懂得些情爱。

他问鬼王，是否心仪这女子？

鬼王抬眸笑的肆意。道，人间女子，寿不过二十，便如梦中游于水面的蜉蝣。我寿亿万年不朽，何必贪恋这一只蜉蝣？

夏蕤似信非信，恶劣地笑笑。

眼下看着篝火灯烛中的红衣鬼王，夏蕤又记起这茬儿，牵着季鹛的手，斜眼觑谌良。“你今日怎地著朱衣？”

南极洲以玄白二色为尊，赤红近赭色，是下等奴隶穿的颜色。

谌良与夏蕤同日成年，此时也已是翩翩少年郎。比夏蕤略矮些，却也比寻常男子都要高。他今夜头勒抹额，散发披肩，一袭朱红衣衬得眉目艳丽逼人。

见夏蕤问他，谌良懒洋洋摇了摇洒金折扇，笑道：“为了今夜篝火，色若丹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