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朝?”中间的字不认识。
十一岁的林停晚在抓到一个免费先生后便死死纠缠。
从未沾手过刺绣的他像是着了魔,每天下午卖完绣品就盘腿坐在林倏越旁边学习,美其名曰帮母亲分担。
但是他的针法却丝毫没有体恤长辈的意思。胡乱嚣张的针脚和乱七八糟的图案让林倏越心疼浪费的针线和绢布,常常上手将他打一顿,夺回刺绣。林停晚也不恼,只是默默模仿。
林倏越深谙自己的儿子是个没有心性的脾气,除了逃跑和四处要饭,油嘴滑舌卖东西是他最大的本领了,如今不知刮了哪阵风,吹的他神志不清竟要学针线活。
直到看到站在门口的郁熠朝。
郁熠朝比林停晚大两岁。有时林倏越会心生感慨和愧疚,尤其是她见到被教育的气质不凡的郁熠朝时,便会从心底里敬佩郁母。
郁父瘫痪多年,全家住在大伯郁行志家中,原本是寄人篱下的事情,却从未在母子两个身上看到一丝怯懦与妥协。郁熠朝芝兰玉树,温和谦恭,品行才华在这小小泾关皆非池中之物,纵使林倏越没读过多少书,也能看出这个孩子未来必然会有另一番广阔的天地。
当她听到郁熠朝说要来教林停晚念书识字,心中诧异。
虽然她心中每每愧疚,不能给林停晚提供稳定的生活环境和向上的学习机会,但是迫于现实,这样的逃亡不出意外要持续一辈子。
她最大的愿望便是母子两人都能平安。对于他们来说,平安的最大前提便是封闭隔绝。荒无人烟之处,无人问津之地,才能活着。
可是他们在泾关待的太久了。
原本只是生病的意外暂时落脚,贪恋的却越来越多,找到了临时的住所,还精心布置出两个房间。寻得了谋生的手段,时不时还要探讨哪个绣品会更赚钱。如今还要交朋友。
逃亡十年,她已经忘却了和人长期相处建立一段感情是何种感觉了。细细回味,像是昨日喝的粥,平淡而果腹,不会因为喝到而异常惊绝,短时间离开它也不会察觉,偶有一日乍然想起,才觉恍惚。
她很自私,生下林停晚,是她做过最自私的事情。
虽然她的前半生亦算不上顺利,但她自觉友情、爱情全部体会过,迟来的亲情也在林停晚身上体验了个彻底。
但是林停晚才这么小,被他没本事还惹了一身麻烦的父母拖着东奔西跑,根本没有时间感受生活,只能在苟且中反复确认“活着”。林倏越知道他孤单,路遇几条野狗要玩上半天赖着不肯走,可是在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之前,她又怎么敢停留。
她终究没有将拒绝的话说出口,默认看着郁熠朝被拉进屋。
时刻在保命的路上,林停晚的心眼子自然是不少的,但他总是担心一下学完了,郁熠朝回去就再没有人陪自己玩了,便每次拖拖拉拉装作不懂,还要把握其中的分寸,又怕郁熠朝嫌弃自己愚蠢。一段时间下来,林停晚一边心思迥异地伪装,一边学习知识,同时还要和小先生打成一片,好不热闹。
知子莫如母。林倏越每次看到林停晚十分明显的伪装都一言难尽,又在看到他的喜悦溢于言表时反复劝说自己,再过一段时间就搬走,就一小段时间……
好在郁熠朝是个闷罐子。教书就一板一眼,林停晚说不会他便反复多角度讲解,甚至第二天还会去找学堂的先生请教讲课的技巧。讲完课业便离开,连饭都不吃一口。
林停晚对于这样板正的人是天生敬仰而畏惧的,偶尔他会胆大包天逗逗郁熠朝,讲讲他逃跑路上的奇闻异事。
大多数时候郁熠朝都会垂眸安静听他讲,每当讲起那些惊心动魄的追赶往事,他便会皱起眉头抬头看向林停晚,林停晚只当是自己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讲的更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