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感受那阵风就好。”

风？什么风？哪儿来的风？常乐有些懵圈，神思有一瞬的涣散，随即便被剥夺了身体的操控权。

她明白了宛金所说的风是什么，此时只感觉周身陷入了某种极致的静止中，再也感受不到先前那种生的呼吸和跳动了，那就是风。

宛金夺取了自己的身体，陪着穆莲安详地睡去，“额娘，女儿在下面等你。”

人有三魂七魄，健全者可存于世间，就像积木垒起的高楼，稳固的关键不在于单个积木的质量，而在于各个部件是否齐全，但凡缺一角都会坍塌。

常乐是完整的，而宛金却不然，她先前确乎是病逝了的，只是在魂魄即将散尽时遇到了破门而入的常乐，敌强我弱，虽被抢了身体，却也护住了她最后的一魄。

一具身体只能承载一个健全的灵魂，就像一个坑里只能种一棵树，常乐已经入驻，宛金那一魄也负担不起整具身体，她只能化身无根藤，寄生在常乐这棵大树上，树死藤枯，共生一体。

本来可以就这样相处下去，可道公佬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平衡。

方才片刻的清醒已是宛金能做到的极致，待穆莲一死，她彻底崩溃。

知道自己就要消散了，既然用不上这具身体，完全可以送给常乐，就当成人之美。

可宛金不愿意，这是她的身体，是属于她的东西，成人之美再高尚，可依她的意愿也是拒绝，她不允许任何人代替她活在这世间。

不愿意……

不甘心……

不愿意！

不甘心！

仅剩的一魄汲取着滋长的欲望，疯狂蔓延生长，完全超出了宛金能承受的限度，可是还不够，神智继续被撕扯，以致粉碎。

常乐出于信任将身体让渡给了宛金，在一片静止中掰着手指计数，打发时间，可不知怎的，周身越来越压抑，像是被无数细线捆缚，天罗地网罩下来，让她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宛金？”

“宛金？！”

“宛金！！！”

宛金发了疯一样的蚕食常乐，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生存，抢夺身边的一切养料，让自己活下去，这是生物的本能，是刻在灵魂上的咒语。

……绞杀完成。

在最后消散那一刻，常乐没有同宛金计较，她没有理由去计较，她只是觉得有些幸运，至少未来还能遇到万世唯一的尹默。

从前那道题自己做错了，答案不是C，而是B，自己是11到12之间的那段空白。

*

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为什么在此时此刻常乐能同宛金精准连线？前者只是许多孤魂中的一个，后者只是众多尸体中的一具，缘分在哪里？

常乐不知道原因，只觉得神奇，她这段WIFI信号竟跨时空连上了这台设备，不需要搜索信号和输密码，丝滑得像是从前连过，现在自动匹配了。

但这于她而言算不得是高兴事，她脑子里此时盘旋不去的就四个字——死了算了。

中考、高考、大学、工作，卷生卷死，甚至没精力谈场恋爱，经济状况好不容易改善了，以为能享受生活了，结果嘎嘣脆了，一切归零，但不是从头再来，而是接下一个全新的项目，要在极恶劣的环境下完成，且盈亏自负。

常乐越想心里越过不去，完全摆烂，她不想努力了，只求天老爷能来收了她。

瞧着自家小妹耳聋哑巴、整日呆傻的样子，又想起刚过世的额娘，虎山跃心中很是悲凉，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心底，无处诉说，无法排遣，慢慢发酵，最后酒精麻痹大脑，影响了对事情的判断和抉择。

正巧西南地区还有些名义上效忠明廷的残余势力，本来不足为患，但被有心人集结到了一起，死灰复燃，居然开始疯狂反扑。清廷对此震怒，在东、北、西三方布置军队，准备三面包抄，势必要斩草除根。

在东面朝廷开始迅速归拢散布在边防各处的兵力，虎山跃没同任何人商量就报了名，他急切地想挣军功，想杀出一条富贵路，总觉得要做些什么才能抚平心中的焦躁和愧疚。

名单最后确定了，家家户户也都知道了。

坐在院子里抽了许久的旱烟，虎山跃直坐到月亮高悬，最后闷声不响地回屋了。

听着枕边人平稳的呼吸声，秋俞知道他没睡着，二人好歹有着多年的夫妻情分，她素日虽不待见他，但也不想看他拿命去冒险。

她现在只想他能主动跟自己说一说，就像对待家婆和小姑一样，可他面对自己时从来都是锯嘴葫芦，就像对待一个外人。

夫妇一体，这话从前骗了秋俞，经历过婚姻，她现在不信了。

沉默地翻个身，睡了。

第二天虎山跃就要出发了，临行前他去同宛金告别，“妞妞，阿哥要出去一段时间，等挣了钱，我带你去看最好的郎中，我们吃最好的药，一定能把你治好。”

这是原身的哥哥，常乐虽同他没有感情，但来到此地时候也不短了，感受得到虎山跃对原身的关心和在乎，不想让他伤心，可她根本听不懂他说的满语，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最后只能凉拌，目送别人伤心地离去。

再次收到虎山跃的消息已是数月之后，战死，有功，恩赏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