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女儿跑出去一趟以后,穆莲总觉得她不对劲,往日的活泼再也看不见了,以为是大病初愈所以没精神,但养了几日也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不见半点起色。
揣着疑惑和忧心,穆莲病倒了,这时她发现女儿变得更奇怪了,她竟能妥帖处理所有的事情,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陌生的成熟感。
不着痕迹地观察多日,穆莲最后确认了,眼前这人不是自己的女儿。
可问她很多过去的事情,又都能对答如流,而且时不时还会流露出许多细小的神态和动作,都同自己女儿一般无二,穆莲便知道了自己女儿还在。
闻到这东西身上总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穆莲猜想它肯定是用了什么邪术妖法将女儿给藏起来了,她要想办法把女儿救出来。
走不出房间联系人,又不敢在屋里打草惊蛇,穆莲只能悄悄给外头的秋俞写纸条,塞到碗底送出去。
可秋俞只觉得家婆这是病糊涂了,想一出是一出,何况这家里有瘟疫,外人唯恐避之而不及,谁会不要命,就为挣那仨瓜俩枣。
所以她根本没把这当回事,直到虎山跃值休回家,问她家中近况,也就随口一提,他竟真跑大老远去请回了一个道公佬,倒也不是真信了他额娘说的话,只是觉得是该驱一驱家中的瘟神,即便花费出去一家人一整年的花销,也想试试,也许真有用呢。
结果告诉他,这钱花得值。
虎山跃想着邪祟已除,家宅就要安宁了,心底很是松快,只盼着额娘和小妹好得能再快些。
再次从床上醒来,常乐这次是真伤到底子了,虚弱至极,根本没力气说话,当然她现在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除了宛金。
喊了她许多声,可没有一点回应,常乐心里越来越凉。
“你是谁?”
熟悉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常乐惊喜万分,“宛金!你没事太好了!我都要担心死了!”
“你是谁?”
常乐高兴得忘乎所以,随口道:“我是那个不讲理的强盗行了吧,还我是谁,你睡懵了?”
“强盗?”宛金细细琢磨着这句话,破碎的记忆被唤醒,开始在脑子里奔腾,“强盗!你凭什么抢我的东西?!你还我!你还给我!”
笑容凝在了常乐的脸上,她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不敢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试探开口,“宛金你跟我开玩笑呢?我没有幽默细胞,你也别玩了,我们聊聊正事。”
宛金不理她,只是不停地重复,让她还来。
实在太吵了,常乐脑仁疼,正想呵止住她,不料她竟戛然而止,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完。
这下常乐又头痛了,有动静的时候她受不了,没了吧又心慌。
但宛金也没让她慌太久,一会儿后又开始吵吵嚷嚷了,还是让她还来。
就这样反复几次,常乐才终于接受了事实,她最初的猜想被证实了,本土的宛金竟被认定为邪祟,遭受了清除,自己虽打断了施法,却也晚了,现在的宛金失去了大部分的神智,已然痴傻。
为什么会这样?常乐想不明白,直觉这事跟身体的主动权有关,可她连第一件事都还没搞清楚,这又遇上了第二个谜题。
强撑着已病入膏肓的身体站起来,穆莲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走到了常乐的床边,虽然听儿子讲了事情的经过,也知道女儿就要无碍了,可她还是想亲眼看看,否则不放心闭眼。
坐到床边,穆莲静静等着女儿苏醒,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她的睁眼,只一个眼神,她便知道,醒来的不是自己女儿。
“你把妞妞怎么样了?你把她还给我。”穆莲说着就流下了眼泪,她感觉得到自己大限将至,已经没时间了,只能直接问、直接要。
常乐自知演技还没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无论怎么装她都不可能变成另一个人,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有刻意地掩饰自己。
自然,她也感受得到穆莲的怀疑和窥探。但双方都不清楚对方的底细,常乐怕穆莲有法子对付她,穆莲怕常乐伤害女儿,二人其实有着一种默契的心照不宣。此时此刻却是直接挑明,正面对抗。
不知道穆莲和虎山跃私底下有交流,常乐以为今天发生的事情纯属意外,便实话实说了,“本来宛金和我是一起的,我们都在这具身体里,但她方才被木剑所伤,严重损了心神,我已经不能和她正常交流了。”
穆莲的嘴唇剧烈颤抖,干枯的五指死死抓住常乐的手腕,她不信。
“我没想真抢她的身体,只是借住一段时间,也从未生过害她之心,今日这事我并不知情。”
竟是自己阴差阳错害了女儿,穆莲心口一窒,脸色随之变得铁青,就那样仰倒过去,不省人事。
事情发生的太快,常乐来不及做出反应,也没有力气去拉住一个成年人,只得向外面的人呼救,最后是虎山跃进来将人抱到了床上,再艰难喂进去几口续命药汤。
只是阎王要收人,穆莲将死,人力不可改,看着床边那张熟悉的面容,她求常乐,能不能让她再见见女儿。
常乐摇了摇头,宛金现在除了在她脑海中絮絮叨叨,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穆莲不甘心,她看着常乐,呼唤宛金,“妞妞,额娘对不起你。”
见此情景,常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穆莲眼角浸出泪水,只能尽力安慰,让她走得放心,“宛金她还在,只是现在人很糊涂,没办法出来,我会照顾好她的,也会找法子治她,我跟你保证。”
她以双重身份立下了这条誓言,她过去是常乐,也曾是宛金,未来是常乐,也会是宛金。
“额娘。”常乐突然开了口,毫无预兆。
“宛金?!你——”
“我清醒了。”宛金感受着指尖的水渍带来的异样触感,格外平静地回她。
“我想送我额娘最后一程,你让我出来吧。”
这是她们母女的羁绊,常乐此时理应退场,但她不知道该如何退,“我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