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近日综理万机,实在日不暇给,又考虑到塞外行围劳苦军士,便将春蒐定在了京郊皇家围场,与国子监仅一江之隔。
许是兴致使然,许是有意弄权,皇帝突发奇想,命人将监内一众明遗召到了围场。
春寒料峭,一众人挂着冷风恭候在门口,听诏觐见。
宛金站在人堆里,明明是唯一的女子,应当会显眼些,瞧着却是泯然众人矣,头上只簪了几朵细小绢花,往日娇艳的妆面也一改为素颜,直筒一样的宫装从脖子套到脚尖,完全是个毫不起眼的路人甲。
人多便易生事,每逢这种大场面,她都会努力降低个人的存在感,是为后宫的生存策略。
尹默同往常一般通身素白,但因天气回暖,笨重的大氅已经不再穿了,身量纤纤,站在风中,衣袂纷飞,自带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感,像是怜悯众生却又无动于衷的神女,气质出众,显得格外扎眼些。
宛金对此曾好奇过,问她是不是钟情于素色,但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那便同个人过去的经历相关,宛金能想到的只有两种,素衣披麻,戴孝守丧,夫丧?抑或国丧?
不可知,亦不可问。
好容易等来了皇帝的召幸,但他安营扎寨的地方在围场深处,从门口过去少说也有十几里地。
文士需得礼遇,代步的马车自然安排上,宫人却没这个必要,原本步行跟随便可,但里面用不上他们的伺候,乌泱泱一群进去也添麻烦,管事太监体谅大家辛苦,便让他们留守原地,少一场徒劳的奔波。
上头的主子走了,看门的侍卫职权不在于此,管不着他们,这群宫人便懒散随意起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扯闲话,皇家围场入口一时有了菜市场的氛围,有伤体面,侍卫便将他们赶到了稍远些的地方。
走出一段路,宫人们来到了江边石滩,准备就地休息,远远瞧见一排役夫,正挑着几个大缸往上游去,走到跟前时,其中一人意外脱了力,缸里东西尽数洒出,全是活蹦乱跳的鱼。
几个热心的宫人帮着收拾满地狼藉,闲聊了几句,才知这是为皇帝渔猎做准备。
将将开春,天时不利,湖里的鱼儿还不肥,数量也不多,为着不扫皇帝的兴,避免出现无功而返的尴尬局面,便适当加点人力的辅助,倒些鱼进湖里,做出漂亮的捕捞效果。
宛金这下知道上回的大丰收是因为什么了,湖与江贯通,幸运锦鲤逃之夭夭,不料折在了第二关,她捡到了天家的漏。
两拨人萍水相逢,一方热心相助,另一方便也聊表谢意,送出几条鱼,之后分道扬镳。
宫人们得了这意外之喜,协力弄上了烤鱼,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大家围坐在篝火旁聊得热火朝天。
有人回忆起自己当初入宫的缘由,家里养活不起,被迫挣这一份谋生。
有人哀叹当下的境况,没有靠山倚仗,没有贵人提携,干最苦最累的活,背最重最黑的锅。
有人畅想未来,自己虽是不济,但月银供养着家中年幼的弟妹,只要他们过得好,这日子就有盼头。
……
这里贵贱有别泾渭分明,他们命如蝼蚁,低微到了尘埃里,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小世界,他们有爱有恨、有喜怒哀乐。
宛金静静听着大家的故事,她像在读一本故事汇,又像在书中看到了自己。
正感慨着,一个小太监递过来一块鱼肉,刚烤好的,有些烫手,拿树叶子垫着,邀请她吃。
宛金看他有些面熟,正快速翻阅着脑子里的人名簿,对方先自报家门,“我叫小庆子,伺候赵先生的,宛金姑娘你快拿着吃,手慢了可抢不过他们。”
宛金喜欢野外烧烤的氛围,面对烤好的鱼却是敬谢不敏,没有葱姜蒜去腥提鲜,她吃不下去,只得委婉拒绝。
有肉不吃是傻瓜,小庆子却对此表示很理解,“宛金姑娘你平时肯定跟着秋俞姑姑吃过很多好的,这种瞧不上也正常,你真不吃那全是我的了?”
见他表情诚恳,不像在阴阳怪气,宛金回道:“谢谢你帮我拿过来,你吃吧。”
小庆子闻言也就不客气了,三两口给吃完,速度极快。
宛金见状,纳罕不已,“你不会被卡住吗?”
小庆子低头看看地上的细小鱼刺,又抬头看看宛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从小就喜欢吃鱼,那会儿家里穷,只吃得起小的,刺又细又多,练出来了。”
宛金一想到挑细刺那股麻烦劲儿,她宁愿不吃,果然热爱无敌,不由得朝小庆子竖个大拇指。
小庆子不理解她这是什么意思,但看表情也领会到了其中赞赏的意味,谦虚几句,随后又提到了几天前的鱼,谢她让他解了许久的馋。
烤的鱼不算多,大家伙迅速分食殆尽,完后聚在一起消闲,其中一个会唱曲儿的来了兴致,咿咿呀呀亮起了嗓,博得一片喝彩。
气氛被炒起来了,观众席上立刻就有人起哄,非闹着要把老实腼腆的推上去,让人来一首,最好丢个丑,惹大家笑一场。
两拨人在台下开始了拉锯战,其余众人也把这当作戏来看,吹呼拉哨,好不热闹。
正吵嚷着,树林深处走出来一伙人,男男女女,都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劲装,一看便知是显贵,宫人们立刻噤声,恭谨站好。
一人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盘问,得知他们是去年派出宫的那群奴才,便又回到队伍里,朝一女子低语几句,得了她的什么吩咐,随即命令宫人们列队尾随。
大家不知道这伙人是何方神圣,只知道是惹不起的贵人,虽不解用意,但也识趣跟上,毕竟队尾还缀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半点退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