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萧棠道，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眼神望向对面的车帘，“若是不回去，留在岭南只有死路一条，大仇不得报，死也不能瞑目。”

帮谢昀，就是帮她自己，也是在帮萧家。她与谢昀荣辱一体，萧家人的性命也系于她一身，何况压在他身上的还是此等大仇，她怎可能拒绝帮他？方才那一问，也不过是随口一句罢了。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官道上，驾车的车夫以及后面几辆马车上的随从皆是谢宣亲自指派来的心腹。车队所到之处无百姓围观，是侍卫沿路开道的结果，但仍有许多人好奇车中尊客的身份，伸长脖子挤在人群中，想一睹天家真容。

萧棠靠在马车壁上，听着车外传来的侍卫赶人的吆喝声，忽然想起从前在汴京、在扬州的生活，又想起这一月以来在岭南的种种艰苦，思绪飘到了远方。她抬起手，盯着那尚未消除的肿块看了片刻，越发觉得痛痒难耐，忍不住用力挠了几下。

谢昀见她挠蚊子包，不禁无奈地笑了笑，按住了她的手：“别挠了，会留黑印的。”

萧棠停了手，却仍有些闷闷不乐，没有答谢昀的话。蚊虫的叮咬她何尝没经受过，可这一次的高热，却令她觉得危险万分。她体质一向强健，都难逃病痛的侵袭，她不敢想象若是久留下去，无法适应那里的生活，所要经受的会是何等的折磨与苦难。

“汴京的生活富贵万千，但一生如同囚于樊笼中的笼中雀，抬眼只剩四方天地，无半分自由可言。岭南之地虽自由，但必须忍受炎热的气候与虫蚁的叮咬，日夜辛苦劳作。”萧棠似在出神，说出的话却很是坚决，“无论如何，只要能回去，我绝不愿在那里多待一刻。”

谢昀闻言怔住，良久轻叹：“自由…若说自由，早在我十三岁那年，我就已经领会过了。”

“我也曾厌恶宫廷中的尔虞我诈，我也曾想过逃离，十三岁的我曾以为被贬扬州后的生活会是我这一生中最无拘无束的日子，结果却事与愿违。我想要的，什么都得不到。”谢昀苦笑一声，像是已经习惯了失去，“在那段日子里，我的确感受到了短暂的自由，代价却是缺衣少食、受人冷眼，只能做世人眼中的落魄亲王，做万人唾骂的罪臣之后。那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么？自由对我而言，究竟算什么？”

车窗外，侍卫们已经清出了一条道路，马车行驶的速度也渐渐快了起来。呼啸的风声里，谢昀的声音并未被淹没在其中，语速亦是平稳，丝毫不受寒风的影响。

“我深知无望，所以早已不再珍视自由，只有拥有无边的权势，才能为我的母亲和族人报仇。生在帝王家，只有不断争斗才能活下去，否则只能任人欺凌。”他的语气很是平静，说完这些之后，却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几乎让人听不清。

“你是我的意中人，我希望你过得快乐，却无法帮你逃出牢笼。因为，我自己亦是笼中人。”谢昀轻声道，眼神穿过坐在对面的萧棠，望向被风吹起一角的车窗。透过缝隙，依稀能看到外面未停的风雪，和晃动的人影。

他没有去看萧棠惊讶的神情，低声喃喃自语，仿佛不愿承认即将说出口的事实。

“或许，你我这一生…都无法从牢笼中逃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