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阁，寝殿。

谢宣坐在床头，凝视着榻上女子的面容。已经过去了四五个时辰，她依然昏迷不醒，也依然如他刚来时般痛苦地皱着眉头。

极度的悲伤已经使她再无安枕的可能，他遣退左右后，便独自坐在了她的床边，握住了她的手，期望能给她些许的安慰。太医告诉他，长时间内她不能再受到任何打击，否则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恐怕永远都无法恢复。

谢宣自然不会不知晓她的痛苦来自于何处。他们的孩子因病夭折，她却因为张太后的旨意而连公主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而他亦然。他尚且悲痛至此，她的身体素来孱弱，又怎能承受这般苦痛？

公主病发之时，他正在宣政殿上朝，直到下朝后，江总管才告知了他公主薨逝的噩耗。他放下手头所有的政务来到琼华阁，见到的便是白布之下毫无生气的婴孩，和趴在床边痛哭流涕的云贵妃，以及满殿跪地不起的宫人。

当他用颤抖的手揭开白布、亲眼见到尸首的那一刻，他几乎万念俱灰，无法接受孩子已经夭折的事实。那一刻他想，若是萧羡见到这般情景，会是怎样的反应？

她不曾亲眼见到，倒让他生出几分庆幸来，他害怕她会承受不住打击，平白伤了自己的身子。他更害怕会失去她，害怕她离开自己，他坐拥这皇宫之中的无边富贵，可那何尝不是万般寂寞，若无她，他的人生中何来半点欢乐？

忽然，萧羡的睫毛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眼。

谢宣见状，连忙暂时抛下方才的心事，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关切地道：“你醒了？身子还难受么？”

萧羡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短暂地愣了一瞬，眸中似有泪光，随即别过脸去，许久闷声道：“…劳陛下挂心，妾身子无虞，一切安好。陛下还是快些回去处理政务，莫要为妾耽搁了政事。”

她从未如此冷淡过，谢宣见状也不由得愣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放缓了语气道：“是还在伤心么？莫怕，朕在这里，朕会陪着你。你有什么话，朕都听着。”

“妾不需要陛下的陪伴。”萧羡却道，抽回了被他握着的手，转过脸坐起身来直视着他，嘴唇不住地颤抖，“陛下，有人要害我的孩子，要置我的女儿于死地，难道你也不管么？陛下此刻派人去调查公主被害一案，查出谋害公主的真凶才是当务之急，又何须再做其他事？”

谢宣一怔，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是说，有人谋害公主？”

“不是么？”萧羡嘲讽地苦笑一声，反问他道，“今日他们可以无声无息地害死公主，那么明日呢？是不是就轮到我了？我的家人已经被陛下赶出了汴京城，我的孩子也断送在了他们手里，我所拥有的全都已经失去，剩下的就只有这虚无缥缈的昭仪之位和这空旷的宫殿。我想要的，陛下何曾给过我？又如何能给我？”

她不断地摇着头，仿佛看不到谢宣震惊的神情和心疼的眼神，失魂落魄地道：“不会了，不会了。我不会再轻信别人了。”

喃喃自语了片刻，萧羡的眼神忽然变得狠厉，抑制不住的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点燃，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道：“我要为我的孩子报仇，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他们一个都别想逃！他们想要的，我都要一一毁去，张太后，齐王，还有张家和云家，谁也别想逃！”

谢宣无法置信地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哀伤，最终还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安抚道：“羡儿，冷静些，好么？你想要的朕都会给你，你所说公主遭人暗害一事，朕也会派人仔细查问。倘若确有其事，无论如何，朕都会为你们母女主持公道，绝不使真凶逃脱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