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时辰,回到了彩灯闪烁的百乐门正大门,黎芷下车连同车钱赏了车夫三块大洋,拉黄包车的小伙子欣喜之余更多是无功不受禄的惶恐,“小姐,给多了。”
“剩下赏你的。”
已经迈上台阶,黎芷听见小伙子的道谢,脚步一顿,收起思绪匆匆往里走。
黑夜来临,百乐门的生意依旧兴隆,只是客人多是一些生面孔。
站在廊道的李岂生一脸严肃,对侍从吩咐一些事,不经意回头见到黎芷忙不迭作揖行礼道:“小姐!您回来了!”
语气有敬畏更多是欣喜,黎芷脸上镀了一层冷意默不作声颔首,静悄悄往廊道尽头的后院厢房走去。
路过厨房,屋里忙碌传来一阵抱怨,是卫妈的声音。
她止步于梨树下听着卫妈骂骂咧咧,细碎的骂声拼凑不了一句完整的话,但大概是骂外头那些贼子客人。
“李叔,我看客人里有好多生面孔。”
尾随其后的李岂生立马解惑接上话:“欸,这些客人并非良人。”
灯笼发出微弱的烛光照着李岂生沧桑面容上几道褶子,他穿着长衫,双手插.进宽大袖子里,微微佝着身子。
岁月终究不饶人!黎芷稍稍凝神继续往前走,脚下大理石小路的寒气直往上冲,一哆嗦打了个喷嚏,转身对他说:“叫人送一杯姜茶进来,还有准备热水,我要洗个澡。”
李岂生看了她一眼,应了声:“好!”
厢房干干净净,进了屋子黎芷才松懈下来,精神恍惚坐在圆桌旁发愣,本能轻声叫唤“秋雅”两声,待伺候的丫鬟应了声道:“哎,小姐,您先洗个热水澡,姜茶稍后送来。”
很快,准备好一切,黎芷进内阁褪去衣衫将身子浸入热水里,温热的水伴着玫瑰花瓣清香,闭上了眼。
脑子不断忆起刚才与沈奕年的云雨之事,这种事后回味竟没有一丝喜悦。
当时内心蓄满了悲怆,只觉再不发泄,她会死的。
但是,现在冷静想着,倒非说后悔,只不过与沈奕年呕什么气。
她叹了口气,胡思乱想一通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掬一捧水打向脸上,仅仅一分钟,神色恢复冷然。
半个时辰后,李岂生在门外候着,黎芷换好衣服唤他进来时,他的脸上有一道红痕,仔细打量,像是被尖锐之物划到的。
借着西洋灯的光往他脸上一照,问道:“你脸上的红痕怎么回事?”
“哦,野猫不小心挠的。”李岂生捂住脸坐下,小心翼翼说:“小姐,姜茶快凉了,您赶紧喝了。”
“李叔,真的?”她盯着他,将姜茶一饮而尽。
“喝醉酒的客人发酒疯罢了,不碍事。”
“说说,最近百乐门发生何事?”
李岂生颓然叹气道:“日寇已经往北攻打住进法租界附近小洋楼,现在外头夜夜笙歌的客人都是汉贼子,不给钱还要小心伺候,刚才要糟蹋我们这里的姑娘,我多说了一嘴,脸上挨了巴掌。之前请求军区政府庇护,他们还安分些,最近听闻军区政府要南移去南坪,我看…”
接下来的话李岂生不说了,拿眼觑了黎芷一眼,见她面色苍白难看至极,应该也明白他的话外音,在生气。
“我知道了,我们的姑娘可有受到伤害?”
“暂时还没,不过只怕撑不了多久。”
黎芷愠色挑眉,表情漠然命令,“明日起,百乐门先暂停营生,对外就说接到京区政府的整改令,准备停业整顿,若那群贼人闹事,让打手队过来,对闹事者格杀勿论!”
“是!”
李岂生听完吩咐起身出去,关门之际,黎芷唤住他,说:“李叔,那些姑娘遣散吧!”
“啊?”
李岂生怀疑听错了,怔怔然站在原地,两人无言对视几秒,喟叹:“小姐!您难道忘了,当初您收留这些被人抛弃糟蹋的姑娘,给予一个安生去处,现在遣散她们,她们…又能去哪?”
“去哪都好,总比被坏人糟蹋的好。”她低头哽咽,扬手示意他听从命令。
李岂生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朝她行礼离去,留下一个怆然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