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斌心头猛地一惊，但却没有急着说话，他抓住了韩逸话语中的重点——“我觉得”。

说完那句话以后，韩逸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于是赵文斌既不催促，也不追问，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坐着。

一时间唯有星光闪烁。

韩逸沉默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然后他似乎觉得话说一个开头这样吊着人胃口并不好，也或许是赵文斌曾经被他解救过，还是两次，这大大降低了他的心防，也或许干脆就是，他终于做好了准备，愿意对另外一个人倾诉这压在心底的往事。

——那大概是九年前的事，只比韩逸解救赵文斌晚上一年而已。

“你应该想象得到，一个军校还没毕业的见习生，因为各项考核全优，所以不知天高地厚，唔，我没吹牛，综合成绩真的全优！有两个文科挂了，但是是选修啦，不计入考核。”韩逸故作轻松地说着。

但赵文斌没有笑。

“韩逸。”赵文斌轻声说，“我不是你的下属，我不用靠你稳定军心，所以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做一个情绪稳定的舰长。”

他慢慢抬起手，握住了韩逸的手腕：“没有人能始终情绪稳定，那是AI。”

韩逸看向他，几乎是一瞬间，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

“这就对了。”赵文斌点头，低声说道，“既然是心结，怎么可能强求自己轻而易举地说放下就放下。”

“救你那次，是我第一次执行正式任务。”韩逸说，“军校还没毕业，因为那次任务，星尘军团的军团长看了战报，觉得我很有潜力，当时星舰部队也对我有兴趣，因为我父亲就是星舰部队的，所以我当时其实更想加入星舰部队。”

不知道排行第几的黑猫从角落里窜出来，在韩逸脚边打了个滚儿，然后选了个舒服的地方窝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小时候想养猫，自己偷偷抱了一只，然后过敏肿成猪头，被我爸连夜抗去了医院。”韩逸弯腰，伸手摸了摸黑猫圆溜溜的脑袋，忽然说：

“他是在一次任务当中，感染了星瘢。”

星瘢，并不像民间以为的那样，被感染者伤到就会传染——那是人们想象中的丧尸，不是外星霉菌。这种特殊的菌群会俘获猎物，然后将他们吞入包囊，菌丝进入到体内，V元素渗透每个细胞，经过一段时间的孵化，才会最终转化为感染者。

韩逸并不知道当初他的父亲接受的是什么任务，但他的确，与转化中的父亲在一处巢穴里相逢。

“战报有延迟，我当时是跟随军校的选拔队伍进入的巢穴。我没想过我会在那里遇到他，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出现在了那里，但他当时已经处于半转化状态——由于我们入侵了巢穴，所以半转化状态的感染者被提前释放，用以阻拦敌人——我们。”

韩逸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情报出现错误，那个巢穴并不是个C级巢穴，而是A级，有巢母坐镇，而且是新生巢母，所以才有大批半转化状态的感染者，当时与我一起进入的四名队员全部重伤，只剩下我，在把他们隐蔽在安全地带后，我决定尝试深入，击杀巢母，瓦解巢穴。”

而半转化的感染者，就拦在了他与巢母之间。

“当时与我搭档的AI是星舰部队借调过来的现役AI，加百列。我父亲正是星舰部队的军官，所以。”韩逸说道此刻不免顿住，但那一瞬间，赵文斌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是帝国人，他见过AI在提高了许可权限之后，能对士兵做什么。

当年的韩逸还没有不能和AI同调的毛病，所以他与搭档的加百列同步率高达97%，他的芯片与纳米机器人对加百列全权开放——

但加百列隶属星舰部队，在现场，他还另有一位长官。

“所以你的父亲，在理智清醒的间隙，动用权限命令加百列，操控你的身体，杀了他自己，对吗？”

韩逸没有说话，但赵文斌知道自己猜对了。

年长的军官下达了这个命令，给予了AI保护年轻人的附带指令，AI加百列在一系列精细的计算和判断后，接受了这个指令。

那处巢穴在韩逸击杀巢母之后就毁灭了，救援队赶来时成功营救了四位重伤的军校生，并且军校的教官们骄傲又惊喜地迎接了胜利归来的韩逸。

在这个年纪击杀A级巢母，还是单兵作战，这个成就并不比后来他击穿S级巢穴来得逊色，

“巢穴坍塌了，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韩逸说，“加百列当时被我父亲用高级权限控制，事后，他的记忆里没有留下这件事的记录，偶尔遇到他，他还会问我为什么放弃加入星舰部队，选择了星尘。”

从那以后，韩逸突然就有了这个不能和AI同步的奇怪毛病，因为他本能地开始抵触另一个意识对自己身体的影响，哪怕军校安排过相关心理指导，也并没有任何作用。

赵文斌无言以对，只能没什么大用地说：“这不是你的责任。”

韩逸苍白地扯了扯嘴角：“但是感觉真的好难受啊，文斌。”

赵文斌没有再说话，他张开手臂，轻轻拥抱了韩逸。

星瘢感染，到目前为止还是不可逆转的，它会修改碳基生物的DNA，破坏一个生命体原本的生理逻辑，形成新的物种，开始进食血肉，袭击活人，所以感染者的下场只能是被人道毁灭。

半转化中的感染者，菌群还没有将他的大脑吃空，因此他还侥幸保留着一部分记忆与人性，尽管微乎其微，但星舰部队的军官看出了初出茅庐的军校生无法对熟悉的面孔动真格，在自己人性丧失、暴走杀死对方之前，他选择做一个残忍的父亲，和一个无私的长官。

那也是一个父亲，最后一次保护他的儿子。

韩逸靠在赵文斌肩上，低低地说：“幸好，你过得不错。”

赵文斌听懂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笑起来：“是啊，相当不错呢，是你救了我。你或许没有办法救下所有人，但你尽力了。”

“我尽力了。”韩逸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我知道。”

赵文斌轻轻拍打着韩逸的脊背，低声劝慰：“你做得很好啦。”

韩逸闭着眼睛，嘴角终于微微向上弯起，他说：“吊桥效应，哈？”

“或许吧。”赵文斌回答。

……

深空航行是一项需要耐得住寂寞的任务，闲暇时候，韩逸把赵文斌塞进了训练场——赵文斌主动要求的，这还是银翼号上唯一一位参训时兴高采烈的，看得其他众人目瞪口呆。

但是三天后教官找到韩逸，向他汇报情况。

“舰长，这人真是个文职？这体测成绩很牛的啊。”

韩逸倒是不稀奇：“他是文职，但有点身手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一个人，一条枪，击杀了整个帝国小队。

教官这一听，流露出了自己的不满意：“那他一开始肯定是藏拙了。”

韩逸疑惑：“怎么说？”

“您看他这三天的成绩，就单说短跑冲刺这一项吧，每天都比前一天快不少。”教官说，“进步也不会天天显著进步吧。”

韩逸看着手中的数据，慢慢皱起眉头。

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他。

“帝国在研发新型‘龙血’……”

“您说什么，舰长？”

韩逸没有理他，立刻转身冲向医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