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阿萨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快一个小时了,宛金有些担心她,看过信,她也觉得虎山跃过分了,字里行间全是对原身的关心和对父母的愧疚,可对妻子却那么冷漠。
他是个好儿子,是个好哥哥,甚至是个好邻居,可独独不是个好丈夫。
宛金同他并没有太深的交集,无法将自己代入妹妹的角度,因为享受了偏爱而替秋俞大方的原谅,她更同情的是跟自己朝夕相处的人秋俞。
去到秋俞屋门口,宛金小心翼翼地开口,“阿萨,你还好吗?我可以进来吗?”
秋俞脸上的眼泪早吹干了,嗯了一声让她进来,可见到她那张和虎山跃像极了的脸,心里腾地又翻滚起怨恨,忽就将桌上的油灯给吹灭了。
宛金一进来就摸了瞎,不知道秋俞为什么忽然吹灯,颠颠跑去又给点燃了,火光映照着她的五官,格外清晰。
秋俞知道宛金是无辜的,可她控制不住地将所有的怨恨归到她身上,他们有着斩不断的血缘关系,她也曾在自己的苦难中获利。
她恨的人死了,只能恨这个唯一在世的人。
可这个人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知道自己阿哥死了,连滴眼泪都没掉,全然没了心肝。
看着无知无觉的宛金,秋俞没有说话,起身找了把剪子,将灯芯剪去一半,屋里的光线瞬间变暗,模糊了视线。
原是想省个灯油钱,宛金想到此处,也便没再问为什么。
“找我什么事?”秋俞开了口,语调冰冷。
宛金敏锐感受到了她态度的细微变化,知道自己又被讨厌了,赶忙更放低了姿态,小心地问出了她此时最关心的问题,“阿萨,你会不会改嫁?”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秋俞有些惊讶于她想得远,自己要是改嫁了,没有带上前夫家小姑的道理,二人其实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看出她的紧张和不安,秋俞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宛金稍稍安了心。
可第二日一早她就遇到了更糟糕的事,从没雪中送过炭的亲戚们,此时竟杀到家门口,不为置办虎山跃的丧事,而为着瓜分自家的房产田土,理由是男丁一死,这家中香火就断了。
秋俞没有生下一子半女,是这家的外人。
宛金虽然姓班阿,但所谓“半女”,她只能算作半个人,何况过不了几天就要嫁人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产给她就等于白送给别家。
不管怎么算,女人都要被驱赶,好算计。
看着这群人的丑恶嘴脸,听着他们的荒唐论调,宛金恶心到无以复加,怒火攻心,抄起一旁的柴刀就给他们招呼过去。
凶的也怕不要命的,一群人你推我赶地往外边跑。
眼瞧着明抢是不行了,这伙人便开始在背后使绊子耍阴招,他们人多势众,花样层出不穷,二人左支右绌,吃了很多苦头。
告到衙门,可“清官”不断家务事,只会和稀泥。
二人只能在泥淖里苦苦挣扎。
还好天不亡人,朝廷的抚恤下来了,京郊划出了一片荒地,专门用于安置此次定疆有功的伤兵及其家属。
若愿意过去垦荒,开多少土就得多少地,并免三年赋税。
若故土难离,则去官府领取抚恤金,一次结清。
秋俞和宛金迅速打包行李,即刻就要启程。
临行前一夜,秋俞摸黑出了趟门,将田契送给了村中第一的无赖,只要他能斗得过那群牛鬼蛇神,这些东西就是他的。
二人走了,让恶鬼们眼馋的房子也被一把火烧了,只留下一片焦土。
一路北上,宛金累得叫苦不迭,走久了脚起泡,坐久了屁股痛,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就像一棵蔫掉的黄花菜,完全立不起来。
秋俞也没赶过这种长途,同样身心俱疲,但长嫂如母,她总会抽出些精力去照顾宛金,照顾那个即使在梦中都呼唤自己的孤女。
“阿萨,别丢下我,我很能干的。”
“知道了,睡吧。”
跋涉许久,两棵黄花菜终于来到了京郊,扎根到泥土里,有了滋养,即便风吹雨打,也顽强地长起来了,摇曳出鲜活劲儿。
面朝黄土背朝天,来到这里的第四年,宛金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村姑了,从一开始的嫌这儿脏那儿累,完全下不去脚动不了手,到现在的田里插秧、地里挖泥、坑里挑粪不带含糊,她真觉得自己厉害得要命,怎么扔这破地方都能活起来,该发张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