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盼来了元宵，宛金一大早就开始拾掇自己，设计发型和妆面，搭配衣裙和绣鞋，完事去尹默跟前儿臭美，邀她欣赏新鲜出炉的大美人儿。

宛金提着裙子转几个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自己的美貌，“我今天化的桃花妆，专门搭配你送我的簪子。”

尹默看着她，满脸的笑，满眼的宠溺。

二人掐着时间出门，尹默依旧通身素衣，考虑到今天是元宵佳节，也便挑了件银底密纹的大氅，低调却不素简，不至于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太过另类。

宛金跟她正相反，红绿金紫全往身上招呼，跟五彩花灯遥相呼应，走的是妖艳夺目的路子。

天色渐暗，街上陆陆续续亮了灯，宛金是个土包子，活了两辈子，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灯会。

现代的灯会都用电，不对味儿。刚穿来那会儿战乱不定，大家都没心情搞这些花哨。好容易安定下来，人又进了宫。今天才是开了眼了，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实在太兴奋，忘乎所以，嘴巴便没了把门，一边对匠人的巧思啧啧称奇，一边一口一个“静川”地叫着。

朱冀听她叫得这么顺溜，想来不是一日两日了，实在没有尊卑，料定她是欺负尹默脾气好，蹬鼻子上脸，自己上回去竟没发觉这事。

他有心要替尹默管束一番，给她立立威，但细细观察，却发觉她半分也不恼，甚至还乐在其中，二人有说有笑的，忖度着也就收敛了插手的打算。

玩了许久，一行人也累了饿了，沿着长街去了仙味楼，往日这地方就没冷清过，今晚更是热闹非凡，可谓一座难求，位置都得提前个把月定下，朱冀下手晚，本是没位置的，一番打点下来，愣是得了个雅间。

知道这是贵客，店小二全程殷勤备至，服务相当周到，朱冀对此很满意，又恰逢元宵，图个喜庆，赏他不小的一笔银子。

看着那钱，宛金馋得望眼欲穿，恨不能鸠占鹊巢，抢过店小二的活儿，让她去端茶倒水，保准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哈低九十度的谦卑老腰，服务态度十颗星，要真能给她忙活一晚上，不定能赚多少，奈何只能想想，可惜得很。

挣不到钱，那就加餐饭，吃到也算赚到，宛金这般想着，很不客气，伸出筷子，又捞回一个大虾元子，一口闷，活脱脱是那猪八戒吃人参果。

见她这般粗俗，朱冀眉眼微抽，朝尹默看去，她似乎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宛金这样有任何不妥，他也只得默默转开头，眼不见为净。

楼上正吃着，楼下舞灯送财的队伍沿街行来，仙味楼早备好了迎神的家伙事儿，一众小二抬着贡品摆开阵仗，街上登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仙味楼老板财大气粗，准备了不少铜板，站在二楼看台一个劲儿往街上撒。

宛金见状，饭都不吃了，撂下筷子，噔噔下楼，一头扎进了人堆里，一双爪子忙着扒拉，捡钱捡得不亦乐乎。

看她这市侩样，朱冀实在好奇，尹默这般如兰君子，竟会同这样的人交好，忍不住问道：“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吗？我一路上都在观察，不明白她哪里值得你另眼相待？”

尹默正站窗边看着街上热闹，目光锁定在宛金身上，闻言随口回道：“她很闹。”

闹？这也算优长？也许对尹默来说，这确实是优长……

朱冀想着，起身走到她身边，“那些年你太苦了，你要喜欢这种，我明天就派几个府里的丫鬟给你，可着活泼的挑，怎么样？”

尹默谢过他的美意，但婉拒了，“人多了太吵，就她，挺好的。”

吵？闹？朱冀没觉得二者有区别。

尹默见他一脸困惑，依照她对他的了解，要是不让他弄清原由，后面定会再调查一番，不欲多事，便认真解释。

“人多了是吵闹，她是热闹。她初时让我觉得很新奇，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她，不说女子的温婉贤淑，就连基本的纲常也都不在她身上，我想着可能是汉、满两族有文化差异，但接触久了才发现，她那般轻松是因为她只为自己而活。”

闻言，朱冀轻叹一声，“你就是背了太多担子。”

尹默望向远方漆黑的天，“你不也是吗。”

朱冀闻言笑笑，看着窗外万家灯火，自嘲道：“史书上将来会有我一笔，‘贰臣’的罪名，千秋万代我都无法洗去，我无父无母，倒碍不了祖宗，只是害你父亲蒙羞，有我这么个学生。”

知道他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是什么，尹默沉默不语，那也是她的痛处。

街上弥漫着火药味，顺着冷风吹向天空。

“静川！帮我开下门！”

宛金在门口响亮喊出一嗓子，拉回屋内二人的神思。

尹默迅速收拾好情绪，将人迎进屋，只见宛金两手紧紧兜着衣摆，小心翼翼挪到桌前，捡过一个空碗，叮叮咚咚，将捡来的铜钱尽数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