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
“鱼?”知书心想此地已经没有活物了,哪里来的鱼,但依然很谨慎地以法力寻声叹去,发现的确没有活物,但对方似乎并没有设下陷阱,于是他走过去,慢慢扒开了干涸的泥土——那条化作石的鱼终于出现在了暮云知书的眼前。
暮云知书向其中注入了些许灵力,那鱼中传来的微弱声音有整了许多,“策书,我是恨残影。”
知书心中一震,“恨残影?你怎么?”
“收魄童子已经被那光吞没了,他之前来回收拢魂魄,都托我藏着,我没想到这个结界这样厉害,灵力几乎被抽空,幸而我能藏身影中,苟活了一条性命。我为了躲避藏在泥土龟裂的阴影里,却被吸进了这个石鱼之中,才发现,这是飞鹞令主荷香伶留的讯息。”
暮云知书追问:“她说了什么?”
“她留下了许多关于淮阳地的消息,还有一首诗:‘清风几曾思苑景,菡萏因我自娉婷。愿将华年寄彩书,莫顾云深空飘零。’”
诗吟罢,暮云知书终是忍不住,痛哭失声,“飘伶,飘伶,是我负你,是我负你!”悲愤至极的泪水落在了那石鱼上,那石鱼似有所感,星点的光芒渐渐渗透出来,知书没有注意到,天空中已然黯淡的金红色鸟纹轻轻一振翅,竟然比先前亮了许多。接着,周瑾的声音便传了进来,“……非辰哥,我现在就试试看,那骨殖和结界有共鸣,可以作为媒介将众人之力引过去。”又听他不知对谁道,“我以前读到过一句话‘至刚至猛之物,须以至柔至和克之’。我看这结界油盐不进,暴烈至极,应该可以同理克制。”
知书听得此言,瞬间明悟,在传音中喊:“小瑾!”
结界外,周瑾一愣,只听知书以极快的语速道:“至柔至和,来自七情,喜、怒、忧、思、悲、惊、恐。想想潼牢关。”
周瑾立刻明白了,是“悲”。但为什么是悲,周瑾想问,却在出口的时候明白了,心冤结而内伤,声有隐而先倡,万变其情岂可盖兮,孰虚伪之可长?喜怒皆无常,忧思主郁结,惊恐怎与暴烈相抗,只有悲,天生之物,鲜有不知悲而引动七情者,怪不得无言悲中泣能克制“金甲战神”!
周瑾立刻道:“众位师兄,我有一个想法,且听我一言……”
知书听到周瑾那边已经在安排,收敛了神思,对那石鱼道:“恨兄,你且入我芥子中来,我要破阵了。”说罢将石鱼收好,亮出了手中的长剑。
“飘伶,你愿将华年寄与我,我便织一羽彩衣与你做聘书!”
很久以后,有人问起淮阳地上的这一战的情形,曾经历过那一站的人都会露出似是悲,却并不悲戚的神情来。他们会说,一开始无人明白那个叫周瑾的少年为什么会给他们一首仿佛送别的长词,他们记忆最深的,是几乎绝望的时候,周瑾所说的话——
那时时限临近,结界暴涨的金光几乎令人目盲,周瑾却在那偏金光里毅然而立,“我们不能放弃,我们还有护域神的琴音,还有你们!同道们,中域藩王割据,被外域入侵;中域成为战场,万林谷被炸得粉碎,连同道们好不容易组建的章武韬义也几乎分崩离析。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如果淮阳地也毁了,众位殒命在此不说,以后还剩几人守护中域!想想牺牲的人们,想想作为了媒介的两个孩童,想想为了他们死在我们面前的那位母亲,我们不能退却,我们不能做他域治下的奴隶!”
中域的修士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放下一切杂念,跟着周瑾念诵那篇“渡魂偈”之前,有一个隐姓埋名的暮云知书,已经在结界内以剑为引,将那一腔悲愤,织成了至美至悲的长叹——“杳然茫四顾,哀悌叹悲回。雁归人相逐,遥迢望银辉。胁下双风翼,璀璨星子微。借君浩然气,应许此身归。”
“飘伶,来归啊——”
后来,内外悲声牵着琴音,一正一逆的力量搅着结界的光,流入了几乎失去了光芒的鸟形纹印之中,炽烈的光芒中,她舒展开了被赋予了色彩的双翼,振翅长歌,自弱而强,终于响彻云霄,五色彩羽翻飞之处,结界,破了!
被结界像磁石一样吸去的地脉灵气,随着破碎时席卷的风呼啸过了几乎干涸的河川,浴火而成的五色凤凰幻影也化作了无数五彩的碎羽飘散而去,融入了再度被归还的地脉里。只有暮云知书遥遥地站在山岭上,已是欲哭无泪……
“……先生!师兄他骂我是个鸟!”
“我才不是什么杂毛鸟!先生说了,混血不能叫杂毛!”
“……哼,我白儒飘伶就算真的是个鸟,那也要当世上最美最大的那只!”
“飘伶,你知道世上最美最大的神鸟是什么么?”
“知道,先生讲过,‘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
“要成为这样的神鸟,是要历经千难万苦,躯体神魂于火中反复锻炼重塑而其志不渝。”阅天机摸了抹白儒飘伶的头,“飘伶,这条路不好走。”
“……先生要为天下计,我自然要跟随先生,还有知书师兄。”
“……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叫荷香伶,好听吗?”
“‘飞鹞’,飞翔的鹞鹰,真厉害!”
“师兄,我就要去中域啦,你给我的那支孔雀弩我也一起带走了,我找人帮忙,让它平时就像一把孔雀羽扇。唉,我虽然当不了凤凰,但论美丽,孔雀也不输呀。”
……
“知书,当年始凰便是以身殉道入地脉,成就炎光极冰海。我自己走在这条路上,却不想你们与我同样。”
可是先生啊,飘伶,她终究还是,化身五彩凤,散入中域的地脉之中了啊。
“……”悲伤的暮云知书忽然看到眼前有一片彩色的翎羽,淡淡的光芒笼罩其上,仿佛有灵一般,照亮了他的脸庞。
“飘伶……”暮云知书抬起头,才惊觉眼前有一个白衣人,文秀清隽,修长的双手正捧着那片彩色翎羽,目光沉静,无波无澜。知书看到这个本该令他安心的人时却浑身炸起了鸡皮疙瘩,他几乎忍不住要对这个人跪下、臣服,可又本能地亲近。白衣人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抱歉,总是控制不好灵力。”
“师父……”暮云知书猛地拉住对方的袖子,发现是真实的,他有些震惊又有些懵,“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出了一点意外,现在沉域护域神的职责强行压在了我的头上。”
知书愣了愣,阅天机把手中的彩羽递给他,“收好,我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日后用瑰雀羽和羽类妖族的血慢慢温养,说不定她还有机会能随地脉流转,再入人世。”
明白了阅天机的意思,知书慌忙小心地捧过了那片羽毛,仔细收好,大悲大惊,对着最亲的人,他竟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阅天机见状,拍了拍知书的脑袋,“此处是非之地,有什么话我们离开这里再慢慢说。”
“师父,”暮云知书有些回过味儿来了,“现在你是沉域的护域神了?”
“嗯,冥灵自弃神格,神力全都给了我,不然飘伶的一线生机,大概就真的错过了。”
“……那师父身上的封印——”
“全破了。”
知书:“……”
阅天机招来了一只翼虎豹——正是一直跟着葬魂皇的那只,穿域而过后没多久,它自己就寻了过来,仿佛是在域界之门附近徘徊了很久。
“圣灵比我想象的还要疯狂,若不是他逼迫,冥灵也不会放弃神格。如今我得护域神位,他应该已经发现自己在中域的布置也被破坏,恐怕要使出自己的杀手锏了。”
“他要去请天尊了么?”知书蹙眉,“空域自我封闭了界门,天尊可不遵循此则么?”
“其实我有一个判断,”阅天机说,“天尊早就不在空域坐镇了。”若非要说天尊对自己师尊心有愧疚,对灵族前后那么多小动作无动于衷,那么桤庭风遐将神识深入地脉,甚至能与沉域都产生感应这种事,他绝不会容忍,因为这是护域神才有的资格。
“桤庭风遐瞒了我们很多事,我想,三古奇皇或许能解释我的疑惑。” 阅天机摸了摸翼虎豹柔软的毛,“淮阳地的遗留已经解决,狐族那边在解决红羊冥星的问题,我去找三古奇皇,知书,你……”
暮云知书似是明白了阅天机要问什么,微微垂下了眼帘,就听阅天机用极轻的声音问道:“你不怨我么?”
“师父,我和飘伶,都是仰望着您的背影长大的。您已决然投身赴火海,弟子焉能不从?”
阅天机猛地回过头,定定地看他,知书接着道:“若我是飘伶,彼时彼刻,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白衣谋师闻言面上大恸,抬手扶着这唯一衣钵传人的肩膀,“知书,死于志,非汝命。若这番山河巨变无人传记,后世以讹传讹便成大憾。你明白么?”暮云知书还想说什么,阅天机抢先道:“飘伶已折,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话已至此,知书明白师命不可违,忍着更深的心酸痛楚就地跪下长拜,“弟子,敢不辱命!”
翼虎豹乘风而起,这对师徒匆匆而聚,又忙忙而散,却都知道,此一去,便是真的永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