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跟您谈谈。”
早餐店内人声鼎沸，李升玫带他坐在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
她毕竟见惯了大风大浪，震惊过后，很快恢复如常，像对平常小辈一样询问他，有没有吃东西？想要吃点什么？
韩谌吃过了，李升玫便随便点了屉生煎包。
等待包子上来的期间，李升玫开了口，第一句话是问他：“身体怎么样？”
韩谌点点头，实话实说：“身体很好。”
李升玫清楚地记得，他是弹钢琴的，可是因为车祸，恐怕再也……
她有些迟疑，想起一筠，还是问了：“那手呢？还能弹得了……”顿了顿，李升玫终究没有说出口。
韩谌心头一紧，沉默片刻，如实回答：“嗯，弹不了钢琴了。”
李升玫像是凭空被人打了一拳，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声道歉：“对不起。”
话音一转，她着了急：“可是一筠是个好孩子，当年的事是她爸的错，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韩谌知道她误会了他和沈一筠的关系，连忙解释：“我知道的，阿姨。”
“一筠她，很好，真的很好。”
“我对她是真心的，我可以向您保证，以后一会好好珍惜她，对她好，绝对不会让她伤心难过。”
“我们已经错过很多年了……”
韩谌静了静，坚定地看着李升玫：“所以……我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希望您可以理解我们，支持我们。”
李升玫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想起前段时间，她和许识舟说的一番话。
许识舟过去也许做了很多错事，她一直蛮不喜欢他的，可是，李升玫想，总有一天，她没有办法再陪在一筠身边。
那她的女儿，该怎么办呢？
尤其是，那晚视频通话，屏幕上一筠魂不守舍的样子，让她瞬间想起几年前——
冲动之下，她对许识舟说了些事情。
而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人，很多年前，她见过他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直到现在，李升玫的脑海里，竟然回忆起很多细节，一筠说要给同学过生日、每周六晚上都要用她的手机、那天黄昏突如其来的痛哭，甚至是刚才在小区门前临别时的久违的真心笑容——
一筠真的很喜欢他。
李升玫看着对方诚恳而又小心翼翼的神色，良久，她低下头，比起之前告诉许识舟的语焉不详的内容，她这次，说得多了些：
“……一筠她，受了很多苦。”
李升玫很少回忆几年前，哪怕那个时候，她们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还完了债，沈建忠那个讨命鬼自作孽，喝了几斤白酒，噎死一了百了。
一夜之间，她和女儿好像苦尽甘来，重重压在母女俩身上的一切突然眨眼消失不见。
如梦如幻，李升玫第一反应像在做梦。
等料理好沈建忠的丧事，李升玫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久久难见天日的自由，激烈而又复杂的感情让她忍不住瘫软在地——
悲喜交加，痛哭流涕。
哭过了，李升玫一鼓作气，想要重新开始过好她的人生，连带着一筠，她的女儿，也一定可以过好她的人生。
然而，不知是处理后事太过辛苦，还是经年累月紧绷着一条弦，葬礼过后，一筠突然没来由地开始发烧。
烧了足足半个月，看病吃药也不见好，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她和小妹商量，小妹觉得，恐怕是心病。
那天傍晚，小妹放心不下，坐火车来到C市，想来看看一筠到底怎么回事。
她去接小妹之前，一筠罕见地有了胃口，说自己想吃一家面馆的面，麻烦她帮她买回来，李升玫当然应下，连忙动身去买。
买回来，盯着沈一筠一口一口吃完，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叮嘱她好好休息，她要去接小姨过来。
沈一筠乖巧点头，在李升玫出门前，突然开口叫住了她。等她回头，她却只是笑了笑，像小时候那样叫她：“妈妈。”
“路上小心。”
李升玫只顾着开心，忙不迭应下，接到小妹还高兴地说：“一筠今天心情很好的，我看病应该……”
说到这里，李升玫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是我太粗心大意，没有照顾好她，没有及时发现她有自杀倾向。医生说……差一点，就差一点……如果我们回来晚了，后果不堪设想。”
韩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呼吸都开始痛，心脏更是像被千刀万剐，疼得他想立即起身找到沈一筠，他怎么就信了她轻飘飘的一句“都过去了”，怎么就任由她差一点——
再也回不到他身边。
李升玫擦擦眼泪，站起身，拍拍面前泪流满面的年轻人：“……一筠这些年，一直过得很不好。阿姨希望你说到做到，我就放心了。”
说完，她拎着菜离开了。
……
沈一筠回到家，没看到李升玫，又被小姨逮住盘问了好久昨晚去做什么了，问得脸颊通红，明明没做什么，却翻来覆去只会说：“只是和朋友聊天。”
好不容易挨到李升玫回来，却见她眼睛有些红，问却只是说眼里进了沙子。
沈一筠放心不下，正要再问——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看见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她又有点不好意思，躲到阳台去接了。
没等韩谌开口，她先问：“到车站了吗？”
韩谌站在小区楼下，仰起头，看着高楼的每一扇窗户，不知道哪里有他找了很久才找回的沈一筠。
他没骗她到了，也没说实话，想了想，说：“快到了。”
沈一筠便笑起来。
韩谌鼻腔酸涩，生生压了下去，他一直没有说话，沈一筠也不催他，好像就这样打着电话，感受着彼此的存在，都是特别特别好的事情。
很久之后，他轻声开口：“宝宝，我永远爱你。”
沈一筠似乎不太习惯他这样叫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是。”
顿了顿，她像是觉得这样表达不出她的真心似的，又压低了声音重复道：“我也永远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