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接下来,云漓不得不在她俩的注视下,面无表情说了三次“我跟段清叙离婚了”。
最后一遍,她自由发挥了一下,变成:“我跟段清叙离婚啦!”
看着她扬起的唇角,笃定如安茜,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你真没事啊?”
“说实话,这个婚离完。”云漓深吸一口气,“我有点开心。”
“自由的空气分外新鲜,而且住自己设计的房子才最舒服,我忍他家那个黑不留丢的浴室已经很久了。”
“他家?”安茜跟周荟窃窃私语,“她是说她跟段清叙的婚房?”
“真的很黑,整个房间全是什么意大利的Nero Marquina大理石……不开灯就伸手不见五指。”云漓说。
“但也不是没有好的地方。他家的咖啡机特别好用,一样的豆子,别处就烘不出那个香味。”
今天直到现在,云漓第一次露出遗憾的表情:“可惜已经停产了。”
周荟跟安茜继续交头接耳。
“你说为什么她对她前夫的惦念,还比不上一台咖啡机呢?”
安茜最后得出结论。
“肯定是因为段清叙不好。”
顶楼大平层的露台,夜景无敌,视野也开阔。
微微湿润的夏风拂过面颊,脚下是南沪的浩瀚灯火,星辰在远方闪烁着。
“为我们善良的、见不得老人受苦的云漓女士,重获单身自由,干杯!”
伴随安茜掷地有声的祝酒词,三声脆响飞向夜空的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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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这就是你要的那几家公司的市场分析跟估值模型。”
茶室里茗香袅袅,段清叙坐在太师椅上,垂眸接过平板,水墨般的眉眼被茶烟晕染得有些模糊。
“回公司慢慢看呗,咱俩先点点儿吃的。”对面的男人翻起菜单。
段清叙修长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这儿只有素食。”
祁阳立刻没了兴趣:“这么没劲?那咱们换个地儿,走。”
“改天再吃吧。”
段清叙合上平板,轻轻揉了揉眉心:“这儿清净。”
“行行行。”祁阳看眼他手上的婚戒,揶揄道,“非空着肚子,等着回家跟老婆一起吃吧?你还挺顾家。”
段清叙没说话。
看出他一身倦意,祁阳猜是为了工作的事,也没再坚持,拈起一块豆大的茶点吃了,没抱怨吃不饱。
“怎么是你亲自过来。”段清叙问。
“挺久没见了,想着顺便跟你见个面。”祁阳说,“生分了不是。咱俩也认识这些年了,你要找投行合作,怎么不直接找我?”
段清叙笑了下:“公事公办呗。”
祁阳拿他这副无懈可击的样子没办法。
自打高中认识他起,段清叙这人总是淡淡的,跟谁都疏离有礼,也没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
他祁阳这么自来熟的性格,跟段清叙相识十多年,都突不破他的防线。
两人聊了几句公事,祁阳又孜孜不倦地讲了些自己的生活趣闻。
段清叙是性格冷,但为人光风霁月,是个君子。
他还是挺想交这个朋友。
段清叙懒怠地品着茶,看得出兴致不高。睫毛低垂着,在冷白眼睑上落下一层鸦青的影。
但不知为何,他也没提散场的事。
就这么一直听着。
直到八点多,祁阳接起一个电话,当着段清叙的面叫人宝贝:“你站那别动,我马上过去。”
听到这个称呼,段清叙眉心微微一动,仿佛被什么陌生的新鲜事物引发了思考。
祁阳站起身:“哥们,今天就到这吧。我女朋友遇到点麻烦,我得去接她。”
“嗯,那别耽搁,快去吧。”段清叙颔首。
这可能是他今天字数最多的一句闲聊。但祁阳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人走后,段清叙独自在空荡荡的包间里又坐了十分钟。
他看了会海棠印花的茶点盒,想起刚才祁阳说,里面有抹茶馅,巧克力馅,数红豆馅的口味最好。
段清叙做了件以前没有做过的事。他按响服务铃,又叫了一份礼盒装的茶点,打包。
结完账,段清叙坐进车里,点开导航路况,放大南沪市云华区的地图。
目光在绿雾园上停了两秒。
而后垂下眸,关闭导航,开回清州水榭。
平素总亮着灯的别墅,此时黑静一片。
远方的暖黄灯火,映照在二楼的窗户上,又被冰冷的玻璃反射出去,照不进屋里。
段清叙拎着点心盒,另一只手松了松领结,打开手机上的智能家居app。
太久没用过,他过了一阵才找到。
打开客厅和二楼南卧的灯后,夜色里的别墅也亮堂起来。
段清叙用密码锁打开大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着,他坐下换鞋,无可避免地注意到,边桌上一片空白。
原本盛着假梅花的白瓷花瓶不见了,藤编钥匙碗也不见了。
更不用提那块小小的软木板跟照片墙。
段清叙把车钥匙直接放在边桌上,朝室内走去。冰冷的金属发出一声脆响。
他拎着点心盒,来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白的内置灯照亮了食品架。四开门的大冰箱格外空旷。
没有满满当当的水果,吃了一半的巧克力饼干,也没有那些五花八门的肉和蔬菜,只剩下排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
段清叙头一回有这样的念头,视觉好像也有声音。
以前的冰箱挺喧闹。
现在则相反。
他把装着茶点的木盒,放在云漓一贯用来放糕点的第三层右边。
然后顺便清理了一下冷冻室里,他早忘了什么时候买的那些过期速食。
段清叙把这些印着英文的包装盒,一股脑装进一只大垃圾袋,朝门外走去。
路过玄关,他脑海里再次掠过一个念头,那些消失的东西,现在应该都摆在绿雾园里。
摆在她的新家。
他走到门口的垃圾桶前,刚要把垃圾袋扔进去,视线忽然一顿。
白瓷花瓶,藤编钥匙碗,还有那块软木板。
都静静地躺在里面。